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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刊于2023年5月19日《今晚报》 《红楼梦》第八回描写了贾宝玉、薛宝钗二人互识通灵玉、金锁及林黛玉争风吃醋的过程,为保持“金玉良缘”与“木石前盟”冲突的张力,还插入了秦钟参与闹学堂的情节,实际上也是为后面的张太医论病秦可卿及其死亡做铺垫,第九回至第十二回的描写属于过渡,秦可卿的丧礼才是高潮。曹雪芹撮散为整,以清晰的布局,使得《红楼梦》这几回情节勾连得严丝合缝。 第十三回、第十四回、第十五回描绘了场面宏大的秦可卿葬礼,可谓备极哀荣。葬礼时长、参与人数、陪葬物品等也都是高端顶配,贾珍还为其子贾蓉捐了个“五品龙禁尉”的官职,无非是为葬礼灵幡经榜能写上“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”的字样,显得风光气派。 前来送殡的有与宁、荣二府齐名的“六公”,还有不可胜数的王孙公子。除了那些送葬的,还有东平王府、南安郡王、西宁郡王、北静郡王的路祭,城门前还有贾赦、贾政、贾珍等诸同僚属下的各家祭棚;葬礼之后,紧接着就是规模更大的省亲盛典。 元妃乘坐的是八人抬的“金顶金黄绣凤版舆”,版舆入了贾府大门、过了仪门、进了一所院落大门后,太监等退去,女宫人方引领元妃下舆,更衣毕又上舆进园游览。出宫省亲本是凡人羡慕之极的事,但元妃本人却很伤感。一场期待已久的家庭会见,虽隆盛之至,却如昙花一现。所谓的人生高光时刻,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。 曹雪芹之所以将元妃省亲排场写得这样喜庆热烈,固然是想用她高贵的地位反衬其“高处不胜寒”的寂寞心境,但同时也是为与此前秦可卿葬礼的庄严肃穆形成鲜明的对比,从不同角度说明贾府的虚假繁荣。用冷子兴演说中所说的,就是“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,内囊却也尽上来了”。葬礼的“冷”色调与省亲的“热”氛围,可视为《红楼梦》结构布局上使用的“冷热金针”法。 “冷热金针”这一术语,源于张竹坡对《金瓶梅》的评点。他在《冷热金针》一文中,具体表达了对“冷”与“热”的见解:“《金瓶》以冷热二字开讲,抑孰不知此二字,为一部之金匙乎?”他还指出:“《金瓶梅》是两半截书,上半截热,下半截冷。”“冷写”,指作者用哀婉的笔调,描写一些凄冷、悲惨的事件;而“热写”,指作者用积极的笔调,描写一些热闹、繁盛的事件,亦可称为“冷”与“热”叙事。所谓“金针”,可以视为张竹坡对作者“冷”与“热”写作手法的褒扬之辞。 纵观《金瓶梅》的整体结构,“冷”与“热”两部分内容之间,虽相互对立但又首尾连贯。《红楼梦》也呈现出前半部分热、后半部分冷的特征,第五十四回是分水岭。此回之前的主基调写贾府之盛,此回之后,主基调逐渐变成贾府之衰。第五十四回是盛的终点,同时又是衰的起点,周汝昌先生还据此推断,曹雪芹计划写的《红楼梦》共一百零八回,而不是今天读者看到的一百二十回。 当然,所谓“冷”与“热”叙事,并不意味着“冷”与“热”截然分开,热中只写热,冷中只写冷,如果这样去机械理解作品,显然失于偏颇。实际上,无论《红楼梦》还是《金瓶梅》,很多情节都是冷热交替。